拉朗普

[安雷]我们的老大今天忘吃药

  雷狮今天心情很不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脱离团队独自行动打翻一林子小怪兽后,他靠着雷神之锤身上噼啪作响,开始在记忆里寻找安迷修和格瑞还有嘉德罗斯此时可能在的地方,心情比之前更烦躁更想打人。

  他拖着雷神之锤慢慢地走着,发带在身后耷拉着,林子里没有一丝风。他低着头,脚尖踢到了一棵树,树冠处枝繁叶茂,还有一只小鸟瞪着眼睛朝着他叫。他思忖了一秒想想破坏自然环境似乎不太好然后一锤子抡了过去,看见树皮在电光闪烁中灰飞烟灭。那只鸟也没能飞去,被层层叠叠的枝叶一起压在了下面。他踢开了表层的碎叶,看见它凝固的黑眼珠直瞪着天空,全身的羽毛僵硬地膨胀开来。他笑了笑,好像觉得舒服了一些,又提着锤子走了。

保护自然环境是安迷修的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着,思绪飘回他与安迷修的初次见面。万恶的海盗头子又想恃强凌弱,正义的骑士大喊一声不准伤天害理从不知哪个旮旯蹦了出来,提着冷流和热流就要过来砍他,杀马特的发型上还沾着一片午睡时掉落的树叶。他当时心情正好,几乎是微笑着对骑士毫不留情地讥讽,

“没想到黑市做到我这里了。天气还挺热的,诶……那个谁?我要蓝莓味的,棒棒冰多少一根?”

从这句话起,凹凸大赛第三和第四的梁子算是结下了,他们之间宛如家常便饭的打架也就成了大赛的一个固定戏目,尽管伤亡率高,但总有人津津有味地旁观。

其实那年他十八岁,安迷修也才十九岁,而已。

然后呢?他努力地回想他们最后一次打架,发现那也只是发生在五天前而已。

他们在上上次约了这场架,如果不是某件事的横亘,他确实应该怀着满腔怒气毫不犹豫地去揍扁这个傻缺骑士,因为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七天前,他意外地碰上了格瑞和嘉德罗斯打架。这并不稀奇,他们俩打架的频率与雷狮和安迷修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地方都多多少少有点偏僻。但像雷狮这种四处游荡的人碰上的概率比其他人多的多,每一次他都在他们发现之前隐蔽身形,饶有兴味地观看准备什么时候来个渔翁得利。

那是格瑞和嘉德罗斯的最后一场战斗,日久天长的纷争终于画上句号。格瑞终究斩断了他一直想斩断的东西,却没有因此而显出一分一毫的满足。他背对着雷狮,面朝着嘉德罗斯,弯下腰去拾起什么东西,背影只显得悲凉。

雷狮后来千百万次地重复了当时的想法,那真是最好的机会了,再好不过了。正面对抗他赢的机率太小,这个角度却达到几近百分百。只要一个突然袭击,自己前行的路上就会少了一个非常大的障碍。但他看着这一切,第一次犹豫了。

他只犹豫了一秒,下一秒就窜出藏身处举起雷神之锤朝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第二砸了过去。格瑞最终没有来得及回头,神情被刻意模糊。

雷狮扛着锤子站在这两人面前,莫名其妙地感觉什么格瑞斩不断,他也砸不断。那确实是一个巨轮,他们所能做的就是把同伴向后推去,让巨轮在碾碎他们时磕碰一下,为那个仓皇逃命的自己再争取一些时间。

格瑞的一只手紧握着,他蹲下掰开,有什么东西摔了出来,滚落在尘土中。

一截断裂的头箍。

所以五天前骑士一来就阴沉下脸,字字清晰地说道,

“卑鄙的偷袭是正义所无法容忍的,恶党。”

雷狮没笑,只是非常火大地用锤柄震了震地面,一开口就是讥讽,

“所以说我帮你排名上升了一位倒是好心成了驴肝肺啊,知恩图报的骑士先生。”

他们没再说话,战斗随即开始。

他比以往下了更重更狠的手,雷电在周身噼啪作响,安迷修也毫不示弱,剑剑都向要害刺去。那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瞬间,蛮劲的一锤砸的安迷修手握剑柄处有些松动,雷狮一把抢下冷流,不偏不倚地刺进了安迷修的心脏。

雷狮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活在一个长达七天的梦里。他想,那没有任何关系,是只需要修养几天就能恢复的伤,顶多一个月,就如同以前安迷修无数次被他砸中,他也几乎同数量地被冷热流捅穿。但如果把安迷修的灵魂比作一只鸟,身躯比喻成鸟笼的话,那一剑就是在其上开了个大洞,他看见他湖绿色的眼黯淡下来,那只鸟没有留恋,展翅飞去。雷狮觉得那只鸟大概不是被囚禁的夜莺,会为突如而来的自由高歌一曲,事实上他所见的大部分人都留恋这囚笼,在身体破碎的时刻梦也碎了。

他蹲了下来,又换了个姿势,倚靠在一棵树上,坐在安迷修旁边。

那一天是有风的,他的发带在脑后飞舞,风顺势吹起黑发。他看着那个将死的人,不知为何地说,

“安迷修,你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啊。”

最后的骑士直勾勾地盯着高远湛蓝的天空令人捉摸不透地微笑,

“你没有直接结果我,恶党。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真是令人窒息,雷狮烦躁地想,为什么这个混蛋到了死的时候反而要开始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最悲哀的不是被这些蒙在鼓里,而是能够清晰明白地理解,那柄插在安迷修胸口的剑,就如同那截断裂的发带,他们亲手结果了自己的同伴,却只能留下一些残片,供最深最悲哀的回忆。

他把手伸到脑后,去解有金黄色星星的发带,将它扔在骑士的白衬衫上,他没看他的脸,只听见他突然小声地说话,

“说实话,我还真是想看看最后的场景,看看你一向奉行的生存法则还能否奏效……

凹凸大赛只有一个赢家。”

雷狮几乎是暴怒地扑向了安迷修,恶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龇着牙瞪视着骑士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安迷修,好好看看你自己,一条将死的狗,就是神使来了也救不了你。凹凸大赛只有一个赢家这种傻子都知道的问题我不用你来提醒。你这样说来我也很期待最后的场景,因为那一定是我站在最巅峰,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我会将你复活的安迷修,我会让你亲眼看着道义是怎样不堪一击,这个世界怎样沦落,背弃你所希望的样子。”

他疯了一样地嘶吼,但骑士只是无力地嗬嗬笑着,血沫一大团一大团地从嘴角涌出。他愣了一下,脸庞泛起最嘲讽的笑,

“你是个懦夫,安迷修。”

但他知道这句话除了语法外全是错误的,他抱着头又坐了下来。死掉一个安迷修已经够了,雷狮想,一个死在他手下的宿敌兼同伴,但最后他要杀掉佩利杀掉帕洛斯杀掉他的表弟卡米尔,杀死他曾经牢牢保护的人。

这足够了。

这些神使全是混蛋但来此的参赛者更加混蛋,他们让神使心满意足,看兄弟自相残杀,看姐妹如何撕打,看人们为了活下去到底能用出多冷酷多卑劣的手段,活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是最大输家,可哀的是少有参赛者想至此,失去了一切的人已经难好好活着了,也许只有那些最无情的人牢牢恪守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才好适应于此道。

他重又靠在树上,估摸着安迷修快马上就要死了,他的身体已经接近冰凉,眼睛也阖上了。

“在雷王星,人们会在一个人死前给他讲一些故事,让他在梦幻中死去,你毕竟做了我几年的敌人,我可以带你走入一些回忆,也许不是很美好,但总可以凑个数。”

“我们第一次打架大约在五年前吧。不是说笑,你的剑活生生就像两根加长版的棒棒冰,一根芒果味,一根蓝莓味。当然我那时并不很想挑事,你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想一个看骑士道小说看疯了的智障,相信我,没有那么多人喜欢跟疯子计较。但你拿剑冲上来了,那我就没办法了。”

他自顾自的说啊说,知道安迷修早已在他身边去了另一个地方,但他没停,像一个疯婆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讲,知道夜幕降临卡米尔将他找到,硬生生拖回去。卡米尔相信他是被什么元力技能命中了,但检查后发现并不是如此,于是搞来一瓶有镇静效果的药给他,让他每天吃几片。

雷狮从回忆中惊醒,朝营地走去。

卡米尔拿着药瓶,心想雷狮一早上没吃药不知又毁坏多少东西,随后就看见他走了过来,简洁地说,

“吃药了。”

他接过药瓶,倒出两片,没有马上吃下,而是让思绪脱缰,回到他和安迷修第一次见面时。

“在下安迷修,最后的骑士。”

骑士咬着牙。

他感到很好笑,嘴角上挑,笑的活像只无害的猫科动物,

“我叫雷狮。”

A crazy pit

——你只是一柄剑,别人手中的剑。

——可我还有一颗心,一颗骑士光荣的心。

——身是别人手中的剑,心是骑士的心。那你呢?你对世间冷暖的感知仅剩下急不可遏地为所谓骑士的光荣辩护了吗?你失去的和我一样多,我们都一无所有。